品讀閩南朱紈和東南海禁

品讀閩南：朱紈和東南海禁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 

朱紈像

嘉靖19年以后的雙嶼島一片欣欣向榮，這里聚集了王直、李光頭等一類的亦商亦盜的武裝集團，也有被稱為“佛郎機夷”的葡萄牙人，和被稱為“倭人”的日本人。在各方力量的經(jīng)營下，這個國際自由貿(mào)易港迅速發(fā)展起來。葡萄牙商人們在島上修建了1000多座房屋，設(shè)立了市政廳、教堂、醫(yī)院、慈善堂，還有行政司法官、審計官、法官、市議員等官僚機構(gòu)。據(jù)爆料，當時島上居民多達3000人，其中葡萄牙人約有1200人，另外還有各國的天主教徒。歷史學家把雙嶼島稱作“16世紀的上海”。27年（1548）四月朱紈派遣都指揮盧鏜、海道副使魏一恭等，率戰(zhàn)船380艘、兵6000余，進擊“國際私貿(mào)市場”浙江雙嶼港，焚艇35艘、艦42艘，有800名葡人喪生。余黨逃往浯嶼。

明代嘉靖28年（1549年）12月，錦衣衛(wèi)奉旨到蘇州查辦前御史朱鴻漸。長了腿的消息立即傳遍蘇州的大街小巷，就說朱御史犯法將被逮。這頭朱鴻漸御史還沒慌，那頭卻嚇死另外一個朱御史，乘亂間服毒自殺了。民間有歌謠傳出：“曾見不曾見，校尉坐書院；嚇殺朱苦瓜，拿了朱鴻漸。”

校尉指的是錦衣衛(wèi)的軍官。而“朱苦瓜”則是指自殺的官員朱紈。卸任不久的兼任提督浙閩海防軍務(wù)的浙江巡撫御史。

朱紈之死其實也算不上“誤自殺”，此前他就有做好了自絕于朝廷的準備，安排好后事，并撰寫好自己的墓壙志和“俟命詞”。

“俟命”是等候命令，也是聽天由命。朱紈的“俟命詞”大意是這樣的：

海疆見群兇，天地我孤忠。
已辭官職去，此命卻難容。
浙閩人弄巧，盜賊入朝中。
是非已顛倒，讒言勢洶洶。
圣旨徒空言，軍令成戲弄。
只知規(guī)章與常情，豈念軍情危急中。
只知賊命也是命，誰念民命倒懸中。
不念地遠事多變，只知筆墨作遙控。
問誰惡誰仇，問誰功誰忠。
早知不死盜賊手，必死官吏筆舌鋒。
斯言已應(yīng)驗，俟命詞為恭。

這一段并不是《俟命辭》的原話。朱紈是有文化之人，文字自然要深奧許多、深刻許多。單是末尾用了一個“亂曰”，就讓人感覺到屈原的味道：

亂曰：

糾邪定亂，不負天子；功成身退，不負君子。
吉兇禍福，命而已矣。命如之何？丹心青史。
一家非之，一國非之。人孰無死，惟成吾是。

這段“亂”，在朱紈自撰的壙志中又出現(xiàn)一次，可見它的重要了。朱紈，字子純，號秋崖。百姓叫他“朱苦瓜”，也算恰當。朱紈天生就是一個苦孩子。朱父名昂，當過景寧縣的教諭。雖然是小小的公職人員，朱教諭卻喜歡“齊人之福”，又娶妻又娶妾的。妻妾的年紀還相距不小，以至于朱紈還在娘胎中，長兄朱衣就懂得干壞事了。朱衣受岳父攛掇鬧分家，不成。翁婿合伙制造出人命案來，嫁禍給朱教諭，想要逼得家產(chǎn)。膽小的朱教諭只好連夜走路。出世的第三天，朱紈就和生母施氏一同收入縣牢中。朱家人拒絕往獄中送飯，施氏只得靠結(jié)巾網(wǎng)糊口。掙扎過了一百多天，幸好有貴人相助，朱昂冤案總算搞定。

朱教諭千差萬差，督子讀書還算不差。在以后的日子里朱紈苦讀經(jīng)書，科舉之路走得也挺順暢。二十六歲時中了舉人，第二年再登進士。出仕之后，在河北、南京、江西、四川、山東、云南、廣東等地四處行走，也算得上是“哪里需要哪里去”的好干部，官階也就蹭蹭地往上提。

嘉靖26年（1547年）9月，已是都察院右副都御史的朱紈，正在南贛負責閩粵贛三省交界地軍務(wù)防衛(wèi)。突然間接到了嘉靖的圣旨。大意這么說道：

近年來福建的漳泉等府豪民通番，劫掠沿海軍民，肆行殘害，甚至暗中勾結(jié)外夷作叛，浙江的寧寧波、紹興等處也一樣。朝廷雖然設(shè)了海道兵備及總督、備倭等官，全不稱職。今天特意命令你前去巡撫浙江兼管福建福興建寧漳泉等處海道，提督軍務(wù)。平日里督理錢糧、操練兵馬、修理城池、撫安軍民、禁革奸弊。遇到盜賊和海寇發(fā)生，或倭夷借入貢作亂。你就調(diào)度官員即時剿捕，三司掌印、守巡兵備等官聽你調(diào)用。文職五品以下和武職四品以下的，如不聽指揮的，應(yīng)拿問的就直接拿問，應(yīng)參劾的直接參劾。涉及軍機大事的，可以軍法從事。福建的漳泉等府海寇出沒，地方有事，你就應(yīng)當往來督視，設(shè)法剪除。……你是風憲大臣，承擔重任，應(yīng)當秉公守廉，殫心竭力，務(wù)使盜息民安，地方寧謐，不負朝廷的精心挑選。如果你處事違法、貽害百姓，也一定追究你的責任。（原文見朱紈《甓余雜集》任浙江巡撫圣諭）

有了嘉靖的信任，朱紈賣命地在浙閩兩地奔跑。他頒布了幾條命令，其中第一條就是，除漁民捕撈小魚小蝦的小船外，其余二桅以上的船只一律拆了燒掉，從此不許開展海上的各種貨運活動，違抗命令的砍頭。他整理出一份“黑名單”，作為主要整治的對象。名單上都是近年在走私活動中表現(xiàn)突出的中央和地方干部，人數(shù)達一百多。

朱紈有一句名言：“去外國盜易，去中國盜難。去中國瀕海之盜猶易，去中國衣冠之盜尤難”。他的“衣冠之盜”指的就是有官方背景的大人物。浙閩之事鬧到這種地步，這些“衣冠盜”們是脫不了干系的。嘉靖二年，兵部干部夏言提議“倭患起于市舶司”，因而要取消市舶司。市舶司的功能相當于后世“海關(guān)”，主管海外貿(mào)易工作。建議竟然得到批準，多年來熱熱鬧鬧的中外貿(mào)易不會說停就停的，民間的貿(mào)易依舊進行，走私運動依然火熱，卻也添加了許多麻煩。

番貨進港，要有本地商戶作中介。貨價多的值萬金，少的也幾千。中介對貨款拖欠、耍賴的事時有發(fā)生。尤其是大戶人家，進的貨越多，欠的款越大。貨主無奈只能走上艱辛的“討薪”之路。貨主的討薪不是靜坐，也不是信訪，而是用刀劍說法。鬧得最大的一次，要算余姚的謝家。謝氏是余姚的望族，出過閣老謝遷等高官。謝家憑著過硬的政治資源，在游戲中隨意修改規(guī)則，要么壓低價格，要么拖欠貨款。催款催急了，謝家便揚言告官去。在一個月黑風高的夜晚，逼急了的私商們集結(jié)隊伍劫掠、焚燒了謝家莊，殺死男女數(shù)十人。快意恩仇的日子要比海上行商來錢快，海盜的隊伍就這樣不斷地壯大起來。生活無著的貧困戶也加入進來，下臺的官員和失意的書生也甘當眼線，既能報仇又賺外快。寧波洋面上的雙嶼島，成為了他們的樂園。

嘉靖19年以后的雙嶼島一片欣欣向榮，這里聚集了王直、李光頭等一類的亦商亦盜的武裝集團，也有被稱為“佛郎機夷”的葡萄牙人，和被稱為“倭人”的日本人。在各方力量的經(jīng)營下，這個國際自由貿(mào)易港迅速發(fā)展起來。葡萄牙商人們在島上修建了1000多座房屋，設(shè)立了市政廳、教堂、醫(yī)院、慈善堂，還有行政司法官、審計官、法官、市議員等官僚機構(gòu)。據(jù)爆料，當時島上居民多達3000人，其中葡萄牙人約有1200人，另外還有各國的天主教徒。歷史學家把雙嶼島稱作“16世紀的上海”。27年（1548）四月朱紈派遣都指揮盧鏜、海道副使魏一恭等，率戰(zhàn)船380艘、兵6000余，進擊“國際私貿(mào)市場”浙江雙嶼港，焚艇35艘、艦42艘，有800名葡人喪生。余黨逃往浯嶼。

“浯嶼在廈門南大海中，水道四通，為海澄、同安二邑門戶”。洪武三年，倭寇泉州，將船停泊在浯嶼。洪武二十年，周德興設(shè)浯嶼水寨。成化年間，水寨移入廈門，浯嶼一島遂為海賊盤踞。“嘉靖二十六年，有佛郎機船載貨泊浯嶼，漳、泉賈人往相貿(mào)易。巡海道柯喬發(fā)兵攻夷船，而販者不止。”泉漳沿海在浯嶼的帶動下又熱鬧起來。

28年（1549年）正月底，浯嶼的葡萄牙和海賊船只南行，陸續(xù)進入詔安的梅嶺半島。梅嶺位于閩粵交界，方便犯案后擺脫任何一省官兵的追捕。半島有走馬溪，其地“兩山壁立，風濤不驚，若天成一賊藪”。海上船只在此避風最為恰當。更重要，這里還有雄厚的群眾基礎(chǔ)。梅嶺延聚數(shù)里許，有林、田、傅三大姓，一千余戶。然而男人不耕不作卻可以餐餐大魚大肉，女人不蠶不桑卻可以個個穿金戴銀。住民“兇頑積習，險狠成風”，其生活“或出本販番，或造船下海，或勾引賊黨，或接濟夷船”。官府差役不敢登其門。如需要追捕案犯，輕則遭受抗拒，重則聚眾持械毆打。朱紈對它的評價是“已同化外”。（見朱紈《甓余雜集》一設(shè)專職以控要害事）



今日梅嶺半島（網(wǎng)絡(luò)）

三月二十日，朱紈“兵船發(fā)走馬溪，次日賊夷各持鳥銃上山，被梅嶺伏兵亂石打傷，跑走下船。盧鏜親自撾鼓督陣，將夷王船二只，哨船一只，喇叭唬船四只圍住。賊夷對敵不過，除銃鏢矢石落水，及連船飄沉不計外，生擒佛郞機國王三名，一名倭王”。

葡萄牙修士克路士在他的《中國志》一書中，也記載了這次戰(zhàn)役。但說法有所不同：

第二年，即1549年，艦隊的軍官更嚴密防守海岸，封鎖了中國的港灣和通道,以致葡人既得不到貨物又得不到糧食。但不管警戒防衛(wèi)多嚴，因沿岸島嶼很多(它們成排沿中國伸延），艦隊不可能嚴密把守到?jīng)]有貨物運送給葡人。

但是貨物并沒有多到把船裝滿，也不能把他們運往中國的貨物處理掉。因此他們把沒有處理的貨物留在兩艘中國船上，這是中國人早從中國開出來的，在葡人庇護下作海外貿(mào)易。他們留下三十名葡人看守船只和貨物，讓他們保衛(wèi)這兩條船，并設(shè)法在中國某個港口售賣留下來交換中國貨的商品，吩咐完畢他們就啟航赴印度。

中國艦隊的官兵發(fā)現(xiàn)了僅留下的兩艘船,別的都開走了，就向它們發(fā)起進攻。因為受到當?shù)啬承┥倘说乃羰梗麄兿蚬俦嘎读诉@兩艘船上有大量的貨物，而防守的葡人卻很少。因此他們設(shè)下埋伏，在岸上布置一些中國人，攜帶武器好像要進襲船只跟葡人打仗（因為船靠近陸地），以激怒葡人，讓他們出船交鋒；這樣兩艘船就沒有防衛(wèi)，暴露給艦隊，那艦隊可就近攻擊它們，藏在突入海中的一個岬石背后。留下來看守船只的人被惹怒，他們本應(yīng)懷疑有埋伏，卻沒有留意，其中一些人沖出去跟岸上的中國人交戰(zhàn)。艦隊的士兵守在埋伏中，見對方中計，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進襲兩艘船，殺了些在上面發(fā)現(xiàn)的葡人，殺傷另一些躲存的葡人，占領(lǐng)了這些船。

大隊長，即盧鏜，因這次勝仗而得意洋洋，他那份快樂勁簡直叫人吃驚。他立即對一些和葡人同時被俘的中國人施加酷刑。他拼命勸誘四名看來比別人神氣的葡人承認他們是馬六甲王。他終于勸服了他們，因為他答應(yīng)待他們比別人好，同時又以利誘。他在奪獲的衣物中找到一件袍和一頂帽,就問一些和葡人同時被俘的中國人那是什么服飾，他們讓他相信那是馬六甲王的衣物，所以他馬上命令照樣再做三件袍和三頂帽，這樣他把他們四個人都打扮成一個模樣，使他的欺詐變真，使他的勝仗更加輝煌。此外還有盧鏜的貪婪，他想可否拘留他在船上奪得的大批貨物。因此他既企圖因打敗馬六甲王會得到皇帝對他忠心服務(wù)的厚賞，又企圖占有他虜獲的貨物，拿去向中國人顯示他的赫赫戰(zhàn)功。為了更安全做到這一點,不被人一眼識破騙局，他對那些和葡人同時被俘的中國人施行大處決，殺掉其中一些，還決定要殺余下的。（克路士《十六世紀中國南部行紀》中國志）

朱紈此次斬殺的有九十六人，有說是“賊人”，也有說的是“通販”。消息很快地傳到了京城，閩籍御史周亮、浙籍御史陳九德相繼上書彈劾朱紈“注措乖方，專殺啟釁”，福建防海副使柯喬、都指揮使盧鏜“黨紈擅殺，宜置于理”。

朱紈上任后，與閩籍官員就很不對付。在他的奏章中，直接點名批判的有：

林希元，同安人，曾任南京大理寺干部，廣西欽州知府。在家鄉(xiāng)組織私家船隊進行貨物運輸，并把貨船出租給他人，從中利潤分成。

許福，同安人，進士。原有一妹被海賊擄去，竟然聯(lián)姻，全家從此大富。

宋曰仁，莆田人，現(xiàn)任戶部主事，有船只八艘用于走私私鹽、象牙、胡椒、蘇木等番貨。

黃宗概，閩縣人，現(xiàn)任禮科給事中，與夷人交往過密，收受賄物，被錦衣衛(wèi)捉拿參劾。

林懋和，閩縣人，現(xiàn)任禮部郎中，有關(guān)閩事的經(jīng)過他手，全不按照程序辦理，導致外交糾紛和地方意見。

張德熹，福清人，任寧波府推事。其叔張珠勾結(jié)雙嶼島，被官軍斬首。后來福建籍賊人死掉的，張都加以收殮，葬于義冢。日本來華使團，夜間有奸人秘密投書賓館內(nèi)，捏造明廷將誅殺使者謠言。事涉外交，張德熹卻惡意隱瞞拖延，奸人久拿不下。

御史周亮，也是閩縣人，憑著這一層同鄉(xiāng)關(guān)系，朱紈懷疑周亮三番五次與自己過意不去，背后定有張德熹的影子。27年7月，周亮提議說，朱紈一人管轄兩省，有事時進行遙控，使得有關(guān)官員疲于奔命，大為擾民。不如將“巡撫”改成了“巡視”。嘉靖批準奏請。朱紈接旨后叫苦不迭，雖就一字之差，明擺著就是要削權(quán)。

走馬溪之戰(zhàn)斬殺九十六名戰(zhàn)俘，正好成為政敵們發(fā)動進攻的很好理由。此時的朱紈正請病假在家休養(yǎng)。聞訊，不禁老淚縱橫，道：“吾貧且病，又負氣，不任對簿。縱天子不欲死我，閩、浙人必殺我。吾死，自決之，不須人也。”自撰墓志，作絕命詞，服毒而死。時為嘉靖28年12月16日，年五十三。

按照程序，案犯定罪需要有個查勘的步驟。朝廷派給事中杜汝禎前往查勘殺虜事件，結(jié)論是佛郎機商人招納海濱無賴之徒，往來走私是實；但沒有劫掠搶奪之事。朱紈擅自殺人，彈劾是彈劾對了。然而杜欽差的結(jié)論還沒有到達朝廷，朱紈已經(jīng)服藥自盡。朱紈服用的藥物，正史大多只記作“服藥”、“服毒”。野史則記作“飲鴆”，也有說是服用“斷腸草”。朱苦瓜飲用斷腸草，卻也算恰當。

朱紈死后，朝廷內(nèi)外無人再敢說海禁之事。從此“海寇大作，毒東南者十余年”。

數(shù)年后，常州薛應(yīng)旗曾夜中夢見白衣山人對他詠誦吊朱紈詩：

玄墓山空月色明，烽煙照見闔閭城。
徙薪自古無恩澤，宿草于今有甲兵。
生死巳隨朝露盡，是非猶逐夜鳥鳴。
何年精衛(wèi)能填海，常使人間恨不平。

【附】朱紈《俟命辭》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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